很快到了初三,校园生活很平淡,陈放总感觉周围有鄙视的目光,他很少说话,几乎将自己封闭起来。学习成绩却稳中有升,由中不溜到前二十名。日子平淡地过去,这期间,有两件事陈放一直没有忘记,邻村有一个学生叫胡帅军,比陈放大三岁,原来在高年级,一直在初三了三年,就同陈放一个班了,胡帅军长的丑,又特别邋遢,塌鼻梁下,鼻涕经常滴下来。一张大嘴,嘴角总是有未干的唾沫,像一只黄嘴的还不会飞的麻雀,胡帅军的一张大嘴整天呱呱的说个不停,老师同学都特别烦他,偏偏这家伙脸皮特别厚,老师训斥几句他不还嘴,过后仍然如故,课堂上照样嘀嘀咕咕。男同学爱作弄他,他也一笑了之。或许是青春期来的早,他又好同女同学搭讪,或搞一些恶作剧,引得女同学的谩骂甚至殴打。

  由于是邻村,陈放和胡帅军有一段路是重合的,所以他就经常听胡帅军的唠叨,这家伙初三上的时间长了,连数学题都能背下来,更不要说历史语文,但他考试老是中上等,始终没有突破,离中专分数线就更远了。深秋,天很冷了,陈放和胡帅军步行到学校,经过一片菜地时,胡帅军用脚踢出一个大萝卜,一直踢到学校门口,陈放以为他要把萝卜踢到路边的坑里了,可是他却把路边捡了起来,用棉袄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,揣进棉袄里,陈放不知道这家伙要干什么,就随他进了校园。

  进了校园,胡帅军没有进教室,而是到了学校的一角,那个角落里有一间小房子,房子里住了一位老师,是全校唯一一位住校的老师,那老师五十多岁,矮个子,瘦巴巴的,戴一副瓶底厚的近视眼镜,走路从不与人打招呼,因为他看不清来人是谁。老师姓朱,学生都叫他朱瞎子,朱老师教历史,据说他是京城名牌大学历史系毕业的,刚摘了右派帽子没有几年,就来这所学校教书了,朱老师上课不带教案,不带课本,仰着脸,滔滔不绝。历史年代、大事记,从没有差错。陈放不知道朱老师是哪里人,应该离这里比较远,所以就住在学校,自己生炉子做饭。

  胡帅军进了朱老师的屋子,朱老师正在刷锅。胡帅军就说:“朱老师,我是初三的胡帅军,俺家没有啥东西拿的,来上学时,俺妈叫俺带来了一个萝卜给老师。”说罢,从怀里掏出大萝卜递上去。

  朱老师有点激动,忙接过来,说:“谢谢,谢谢。”

  陈放想笑,看胡帅军一本正经的样子,没有笑出来。

  这以后,胡帅军就经常到朱老师的屋里讨热水喝,就着从家里带的馒头吃。也经常在上学路上偷菜,给朱老师送去。

  一天正在上自习课课,教室里鸦雀无声,突然从教室后面传来“啪”地一声,响声来的突兀、干脆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教室的东北角,还没有等上课的老师问怎么回事,胖胖的老校长从后门冲了进来,老校长是本村人,原来是民办教师,刚转正两年,脾气暴躁,常在校园里追打不听话的学生。他也常常在某个教室的窗户外听老师讲课,或窥视学生的自习课,发现有捣乱的学生,上去就掂住耳朵,让学生罚站。老校长冲进了教室,面色铁青,怒目而视,吓得一个女生一指胡帅军,说:“他拽我的头发。”刚才的响声就是这个女生用书本砸在她后面的课桌上发出的。

  老校长没有说话,从脚上脱下鞋子,鞋子是千层底布鞋。照胡帅军的背上、屁股上就是一顿狠揍,足足有一百鞋子,才气喘吁吁地停下,说了一句:“叫你耍流氓”。然后,穿上鞋子,走了。

  从始至终,胡帅军没有说一句话,没有一句求饶,没有一句辩解。

  若干年后,这家伙当了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,酒后对陈放说:他妈的,拽女同学头发的根本就不是我干的,是我同桌。

  中考前,天气已经很热了,在一个下午,陈放拿着课本,来到学校后面的小河边,小河原来是寨子的护寨河,几经变迁,小河河道堵塞,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池塘。陈放坐在河边的一棵大柳树的树根上,脱了鞋子,将脚伸进河水里,河水冰凉,很是惬意。小河里有成群的只能看到两只眼睛的小鱼和黑压压的小蝌蚪。两只青蛙叠在一起,瞪着圆圆的眼睛,警惕地望着陈放,陈放没有惊扰它们的好事,只是有点好奇,不知道它们这样幸福的叠在一起会有多长时间。

  陈放胡思乱想着,脚上不断有小鱼儿噬咬,痒痒的,很是舒服。以至于昏昏欲睡。

  “陈放。”岸上传来熟悉的叫声,很是温柔。

  陈放扭头一看,是班主任谢老师。谢老师三十多岁,头顶真有点谢了。他刚从县里的进修学校毕业,由民办教师转成了公办教师,还在县里的一次诗歌征文活动中获得了一个名次,有点意气风发的味道,对于其他民办教师有点看不起,讲课不断地朗读一些生涩的诗词和自己写的一些范文,陈放对此不以为然,觉得他在卖弄,对学习毫无用处。有一次,陈放写的一篇作文被当做反面典型在课堂里念了,语气不乏嘲讽和侮辱,原因是作文中有一个生活常识的错误,虽然没有点陈放的名字,但陈放羞愧难当,又觉得谢老师是吹毛求疵,小题大做,故意在贬低学生的智商来炫耀抬高自己,对他很有成见。

  陈放见是谢老师,慌忙站起,不料,课本哗地掉进了河里,陈放就赶快去抓课本,脚下一滑,“噗通”一声掉进了河里。幸好河边水不深,陈放扑腾了两下就从水里爬了出来。虽然没有被淹到,但全身湿透。

  谢老师没有责怪陈放逃课,反而很爱怜地把陈放从河边拉了上来。

  “你看看,怎么这么慌张。走,到我屋里换换衣服。”谢老师说。

  “不用,真的不用,我到房子后面没有人的地方拧干就好了。”陈放说。

  “那会行。走,走。”谢老师边说边拉陈放。

  陈放没有办法,就随谢老师到了他的办公室,幸好同学们都在上课,没有看到陈放狼狈的样子。

  谢老师是独立的一间的办公室,与其他民办教师不同,其他民办教师是几个人一间。谢老师拿出了几件他的衣服,递与陈放,陈放不好意思。谢老师说:“你换吧,我不看。”就掩上门出去了。

  陈放换了衣服,谢老师进来,微笑着问了陈放一些情况,很是关心。

  成绩一公布,陈放像一匹黑马,考了全班第一名,令老师同学们大跌眼镜。突然地,陈放感觉外面的世界明亮了许多,老师同学看他的目光不再是鄙睨和不屑,而是赞许和羡慕。就连一向漂亮骄傲的几个女同学都向他投来火辣的目光。陈放没有迎接这种目光的勇气,仍旧习惯性的低着头。

  要填报志愿了,陈放看着志愿表,师范学校占了很大比例,其次是商校、会计学校,都是本地区的学校。陈放不感兴趣。在最后一栏里,陈放看到一个学校,是很遥远的一个地方,陈放只在地理书上知道,那里有很美的瀑布石林,热带植物、奇异的花草,珍稀的动物。但是那个学校学校只在他们这个地区招两个学生,陈放向往那里,更想逃离,逃离现在、这个地方。便毫不犹豫地填报了这所学校。

  志愿表交上去的下午,胖校长让班主任叫他,胖校长从来没有单独叫过陈放,陈放以前在学校不好也不坏,他觉得胖校长都不一定认识他。进了校长的办公室,胖校长劈头就问:“你是陈放?”

  陈放“嗯”了一声,他不知道胖校长见到他为何发火。

  “谁让你报的志愿?”

  “我自己。”

  “你爹是县长?还是你的成绩能考全省第一?”

  陈放被问蒙了,不知道校长是和用意。

  “把志愿改了,你报的学校想都不要想,没门。重填”

  胖校长把一张空白志愿表扔给他。

  “出去吧,好好考虑一下。”

  陈放出了门,感觉浑身是汗,莫名其妙地被批了一顿,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。回到教室,他又毫不犹豫的填写了本省外地区的商校,虽然在本省,但是那个地方还是很远,是一个古老的帝都,有山,有水,有原始深林,有古老的建筑,深山古刹。然后像赌气似的交给了班主任。

  天气奇热,陈放和两个兄弟住的小屋里像蒸笼一样。很久没有入眠,又有点头疼,索性,陈放拉了一张席子,在院里的大槐树下铺了。

  闷热,没有星星和月亮,天空像一个巨大的锅盖,将大地覆盖,一切都是黑漆漆的,偶有小虫子在低鸣。陈放直挺挺的躺在院子里,酸涩的两眼瞪着天空,慢慢地,竟看出些光亮来,光亮里渐渐有了动静,是两头猪,两头狼猪,两头狼猪在天空飞翔,追逐。突然两头猪发疯似的奔跑、冲撞,他看到了父亲,父亲被猪追赶着,躲避着。一个趔趄,父亲倒了,两头猪冲上去,拼命的撕咬,父亲的脸痛苦地扭曲。血顺着脖子流了下来,一直流到大腿、脚趾,然后往下滴,从天庭一直滴到陈放的脸上,父亲的血冰凉。陈放猛地摸了一下脸。

  下雨了,大滴的雨滴在陈放的脸上。闪电袭来,快速的撕破天野,包括父亲的脸。

  进屋,就再没有睡着。天还没有亮,陈放就起来了,今天要中招考试,要赶到镇里的学校去。母亲也早早地起床,给陈放做了早餐。陈放快速地吃了,踹上一张油饼,披上一块朔料布,就向雨中走去。

  赶到学校,预备铃已经响了,坐在教室里,陈放感到阵阵发冷,好在,题,并不难,陈放顺利地做完了答题。

  走出教室,陈放感到脸发烧,浑身虚汗,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。两只眼睛发酸,眼皮死沉,快要睁不开了。昨天夜里没有睡好,睡意也上来了。

  校园里叽叽喳喳,同学们在讨论着今天的试题,有的兴高采烈,有的垂头丧气。已经到了中午,学生们从书包里拿出自己带的食物,在教室,在房檐下大口的咀嚼。陈放一点不觉得饿,只想睡觉,便趴在一间教室的桌子上,很快便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。

  不知睡了多久,觉得有人在推自己,抬起头,发现是花婶。

  “你怎么睡着了,放,是不是病了,看你的脸通红通红的,连眼睛都是红的。”花婶说着,伸手摸了一下陈放的额头。额头热的烫手。

  “真的有病了,走,去卫生院。”花婶说。

  “不,马上就要考试了。”陈放觉得自己睡了很久。

  “那好,你先吃饭,我去给你拿药。”花婶说着,从地上提起一个竹篮,放到吃饭面前。

  花婶匆匆地走了,陈放掀开竹篮上面的毛巾,篮子里一个大碗,碗里盛了满满一碗肉片汤,冒着有人的香气。还有两个焦黄的烧饼。若在平时,他肯定会狼吞虎咽地把它一扫而光。现在,实在没有胃口,只用勺子喝了几口汤水,吃了半个是烧饼。

  不一会儿,花婶回来了,手里还掂一个输液用过的瓶子。

  花婶从兜里掏出一包用报纸包着的药片,递给陈放。

  “赶快把它吃了吧,这里有开水。”花婶说

  陈放吃了药,接过瓶子,瓶子里的水还很热。陈放喝了两口。

  “再吃点饭。”花婶看到竹篮里的剩饭说。

  “不吃了,吃不下。”陈放说。

  这时,有同学陆陆续续地进了教室。来考试的同学来自全乡各个学校,大多陈放不认识。他们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陈放,看着篮子里的肉片汤和黄焦的烧饼。

  “你走吧,婶,快考试了。”

  “好,我走了。瓶子放在这里,你渴了就喝点,要多喝水。”

  花婶走出了教室,透过窗棂,陈放看到在对面的屋檐下,花婶蹲在那里,几滴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滴下,滴在她已经湿透的灰布衬衣上,陈放突然发现,花婶老了,头上有了丝丝白发,不在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的丰满光鲜,光彩照人,岁月与赶狼猪的生涯磨砺了她的成熟丰硕,象一颗六月的桃子,随着雨水与骄阳的暴晒和寖淫,在逐渐地枯萎凋零。

  花婶手里拿着陈放刚才吃剩下的半个烧饼,有滋有味的嚼着,丝毫没有顾忌同学和老师好奇的目光。毕竟那时,伴读、伴考还是极稀少的事情,一切都是荒蛮生长。

  陈放将目光收回,逃避......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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